第七七三章 西凉城下十二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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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无在一束仙光中腾空而起,飞向天门。 他距离那座像是由桃枝编制而成的“天门”越近时,神念感知便愈发阻塞。这片土地上发生的种种,过往的一切,至亲与留恋,竟都在记忆中变得模糊,变得无法追忆。 他正在忘却人间的一切。 就在这时,一声呼唤划破夜空,自北方飘来。 刑无闻声凝望,却见到一位少年的身影浮现。他被两位神通者动用秘法托举,飘飞在半空中,不停地呼唤着自己,呼唤大哥,急迫地摆手呐喊,似要做最后的告别。 这位少年的呼唤,令他已经模糊记忆稍稍涌动。 “弟弟……!” 刑无瞧着那远处的少年,嘴唇嚅动,轻声呢喃道:“刑前,二弟……我记得你,没有忘。” 下方,小坏王也看向了北方,且目光惊喜道:“爱妃,虎哥?!” 今日大战,现身数十位五品,漫天飞掠的神芒之光,几乎将整座西州烧成了一锅沸水,就连数百里之外的临州也听到了此处的动静,且见到无尽的气息如水雾一般升腾。 爱妃与虎哥一直就在西州附近躲藏,本想暗中联络厉鬼宗,从而寻找到小坏王等人的下落,却不承想这大战一起,他们瞬间就捕捉到了这里的气息,这才带着刑前一同赶来。 天门之外,刑无怔怔地瞧着自己弟弟,心里突然感觉这老天爷对自己似乎也没有那么残忍。 今日离别,他竟在这西凉之地见到了所有至亲,从此再无遗憾了。 他神念涌动间,思绪清明。 “刷!” 那天门之中竟骤然分出一缕仙芒,就像是女帝传承的最后偏爱,遥遥射向了刑前之身。 清风吹过,刑前只感觉自身被万道神光包裹,睁不开眼眸,却没有注意到他鬓角处断裂了一缕发丝,顺着仙光飞回,落入了少年刑无的手中。 少年半身,已入天门。 无尽的仙光绽放,他的身影逐渐模糊。 “再见了,家乡;再见了,至亲!” 呢喃之声被天门加持,如大道禅音飘过人间。 少年刑无深深看了一眼任也,笑道:“来不及了,若我还能回来,再行叩拜之礼吧……!” “轰!” 话音落,天门徐徐闭合,无尽的仙光在天地间溃散,苍穹重归黑夜,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 刑无走了,远离家乡,踏上了未知的前路…… 这一幕,也深深震撼着整个西州的无数围观之人。秘境星门不罕见,特殊之地的召唤也不罕见,但能流淌着万道仙光,且顷刻破除十五位宗主至宝之威的天门,那确是百年来未有,甚至千年来也未曾听闻。 司徒宾目光震撼地瞧着眼前的一切,心里竟本能地诞生出了一个自认为很荒谬的想法。 若这小子有朝一日真的得道归来,并记起从前的种种,仙澜宗的逼迫,西凉古族的追杀,至亲的生死安危……那会发生什么?! 隐患,这是留给西凉后人的一个极大隐患! 他想得很多,却没有察觉到眼前的隐患,远比未来要危险得多! “轰轰!” 自北方而来的寅虎,见天门消逝后,便已回过神来。 他与爱妃携带着刑前,一同飞掠而来,话语简洁无比地问道:“怎么个事儿,是继续杀啊,还是掉头就跑啊?杀的话,老子就扛刀吞丹药了!” “你无事吧?!” 爱妃急匆匆赶来,刚与小怀王稍稍对视,二人便问出了相同的话。 话音落,他们同时一怔,心里暗道,他能这么问,那就肯定没事儿了。 “呼!” 夫妻二人各自出了口气,便非常默契地一同看向了周遭的西凉五品。 我们没事儿了,那你们的事……可能就要很大了。 任也目光阴森地看向西凉的一众五品,心中杀意狂涌。 十五位宗主齐聚问道宫,想借至宝锋芒破碎虚空而来,此举就如同悬在任也等人头顶的屠刀,只要落下,则必然人头落地。 那毕竟是十五位六品触道境的存在啊,只靠阎君一人,定然绝难招架。 但刚刚,任也借天门的吞噬之力,一举破掉“虚空之路”,并令寂道龙牙崩裂,彻底关闭了十五位宗主可瞬间降临此地的大门。 那也就是说……刑无飞入天门而去,断了大家的后顾之忧,而十五位宗主又没了破空降临的捷径。这令六品阎君,五品狼哥,魔女,乌蒙,庆宁,以及刚刚赶来的寅虎,爱妃,储道爷等人,都腾出了手,不必再顾虑那十五位国主、宗主了。 他们一时半刻,绝对赶不到此地! “轰!” 想到这里,任也陡然升腾气息,立即向阎君与魔女等人传音道:“风水轮流转,局势逆转。诸位,你们还在等什么?!” “杀!” “轰!” 一阵飓风卷起,寅虎肩扛巨刀,率先出手。 “翁!” 紧跟着,阎君横空凝聚掌影,慈眉善目道:“本以为是一场极为艰难的护道之行,却不承想,阴差阳错地变成了一次枯燥乏味的黄泉引渡……唉,这还是工作。” “走啊!” “龙牙崩裂,十五位宗主、国主来不了了!” “王爷先走,我护您!” “……!” 任也等人意识到了局面扭转,那西凉之人自也不是傻子。他们在天门消散后,便已经意识到了自身处境,很多五品也都催动神异,四散而走。 司徒宾心里充斥着万分不甘,可他也明白此刻大势已去,再坚持下去,那就只能白白送掉性命。 对方可是拥有一位六品阎君的存在啊,并且后来的那位rou法双修之人,也在五品之境,有着无双的战力。 硬拼实属不智,只能快逃。 “轰轰……!” 西凉一众五品,瞬间四散而逃。 “跑?!你们他妈的还能有我会跑吗?!” 任也急速飞掠,大喊道:“自天骄盛会开始,除了仙澜宗,就属他西凉皇族跳得最欢!几次拉拢他人,想要弄死老子。此刻痛打落水狗,谁都不要留手!五品奄奄一息之时,便唤我补最后一刀。我斩五品,可用强征神异,抽其意识空间内的星源与珍宝。” “杀了人不算,老子还要抢他们的毕生积蓄!” 他彻底发狠了,先前胸中积压的一切委屈与坎坷,在此刻都化成红了眼的愤怒。 干! 杀他个天崩地裂! 一位六品,携带着一群恶虎群狼,直奔西凉五品逃窜之路围猎而去。 不多时,无数道神异光芒横铺于苍穹,数百里之外,都能见到五品拼命时的万千异象。 …… 仙澜宗,问道宫中。 司徒昂呕出一口鲜血后,便猛然起身道:“龙牙崩裂,我等已无法一跃入西凉。那阎君腾出手来,恐怕我西凉一众五品,便会有生命之危。” “还请诸位与我一同飞离此地,用最快的速度赶往西凉。” 青瑶门主闻听此言后,便皱眉道:“为何充当鱼饵的楚烬,迟迟没有现身?!他到底见没见到古皇传人?若他能提前报信,我等一众六品何至于如此被动啊?!” “此刻说这些已然无用。”陆家家主,跃身而起,心里万分担忧道:“我只怕,今日围猎之事不成,那古皇传人心中愤怒,便会拿我等子嗣出气。三朵金花与我儿……怕是也有危险了。” “事不宜迟,我等这便飞离此间,用最快的速度赶往西凉!” “诸位,我等一同动身吧。” 事情也关乎到玉门宗天骄——白灵儿的生命安危,所以玉门宗宗主也起身附和了一句。 在场很多人其实对今天的事情都颇有怨言,比如楚烬失踪一事就很诡异。但他们碍于无尘宗主的面子,以及司徒昂,陆家,青瑶门等宗主的召唤,所以也就并未多说什么。 “嘭嘭……!” 话音落,无尘宗主率先腾空而起,且脚踩仙鹤虚影,速度极快,宛若流星般飞掠向了西凉一地。 数千里之遥,对于封建社会的凡人而言,那确实算得上是遥远之地,但对于六品神通者而言,却只是稍微会耗费一些时间的近地。 十五位宗主、国主横空飞掠,八仙过海,各展神通,这引得仙澜五城之内的高品神通者,纷纷仰天观望。 这等景象,在九黎大陆之中非顶级的修道者盛会外,平日里是极难看到的。 在无数道目光的窥探下,无尘等一众六品出仙澜入西凉,乘风而行,并于天光即将破晓时,赶到了那片混乱的战场。 无尘宗主将仙鹤虚影踩在脚下,低头凝望人间,看到的却是一片山石崩塌,气息凌乱的死地。 临县周遭,早已人去楼空,除了五品者身殒后留下的气息波动,以及本命法宝崩碎后的残缺灵韵外,便再也没有见到生气。 无尘宗主眉头紧锁,心中荡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。 “西凉城,西凉城……!” 就在十五位国主、宗主,逐一赶到此地之时,却陡然听见西凉城外,有神通者在歇斯底里地呐喊。 司徒昂回过神来,便毫不犹豫地以气运化龙之手段,一跃入流云之中,飞速疾掠。 片刻后,他腾空而下,rou身漂浮在了西凉城外,却见到了令自己脸色煞白,目光空洞的一幕。 古朴且高耸的西凉城门之外,整齐地悬挂着足足十二具尸身,且十二具尸身全都是被人拘走三魂七魄,血脉尽枯之相。 一条条普通的粗壮麻绳,就像是吊着牲口一般,于城门之上的城头牌下垂落,拴着十二位五品神通者的rou身,笔直且狭长。 这一幕,像极了当初许棒子被生擒后,被西凉天骄悬挂示众的场景。 唯一区别是,许棒子当时还有用,所以尚未身死;而眼前的一众五品,对于已经走掉的那群恶虎群狼来说,已经没有任何rou用了,所以他们……全都死了。 城门外,兵丁甲士林立,数万民众与神通者全都目瞪口呆地瞧着眼前的一幕。他们本想出声议论,却在感知到苍穹之上六品国主的恐怖威压后,就集体选择了噤声。 这时候最好不要瞎逼逼,不要大声说话与议论,不然那气息狂涌的国主,很大可能会迁怒自己。 足足十二位五品啊! 这乃是西凉三分之一的底蕴之人啊,此刻却全部陨落在此。 问题是,这还只是被看见的,外面那些rou身化道,本命法宝也化作齑粉的五品,很可能早都不知道死在哪个山沟沟里了。 错愕,茫然,不可置信,无尽的愤怒……种种复杂且杀人诛心的情绪,骤然间在司徒昂的心中涌动,直顶脑门。 “刷!” 他强忍着怒气,大手一挥,想要以浑厚的星源之力,将十二具五品之人的尸身取下,收敛进法宝之中。 却不料,星源之力刚刚弥漫到城头之上,却触发了某种简单的神异禁制。 一位五品长老的尸身之上,散发出一股极为凝聚的气息,并在城头上轰然散开。 一道留存于此的残音,在数万人的双耳之中,幽幽作响。 “十二位五品之人的尸身赠与西凉,还与国主。七日之后,西凉城内的十二座新坟之外,自有人失声痛哭,懊悔不已。” “此举名为——以彼之道还施彼身!” “司徒国主,帝坟再会哈!” “……!” 残音响彻西凉,久久不绝。 数万人眼巴巴地望着苍穹之上赶来的国主、宗主,大气都不敢喘一下。 “轰!” 极力克制的司徒昂,在这一刻还是彻底破防了。 他散发出无尽的紫气,双眸喷火地看向古老的城头,意念之声,幽幽作响:“我司徒昂以家族气运起誓,帝坟中不斩古皇传人,我当受天罚而死,归天而去!!!” 意念之声,席卷大地,城内则天湖中也泛起浓重的紫气,聚拢着升腾,似乎在印证司徒昂的誓言。 苍穹之上,隐仙门宗主,一位二百余岁的老人,皱眉瞧着人间的一切,摇头道:“古皇传人此举,确实太过了。” 城内,城头之上,司徒宾披头散发地跪坐在地,目光空洞地瞧着下方十二位五品之人的尸身,模样癫疯道:“死了……都死了……我西凉的国运要下行了吗?!” “噗!” 一口鲜血喷出,他竟仰面晕死了过去。 这十二人中,有一半都是他的至亲,甚至是长辈。若无这些人舍命救他,他绝对逃不出临县,大概率会被李彦碎裂rou身而死。 “尔等返回仙澜宗吧,我要处理西凉后事。” 司徒昂额头青筋暴起,声音低沉地扔下一句,便一跃入城。 他落入城中之时,身上散发的冰冷杀气,竟令全城之人感觉到气温骤降,汗毛炸立。 …… 数日后,距离刑山的帝坟开府,就只剩下了三日时间。 一处隐蔽藏身之地中,任也托着下巴,目光幽怨地看着窗外的蚊虫,心里慌得一批。 西凉一战过后,他们连斩十五位五品之人,包括仙澜宗的慧道人、玉阳道人,这也算是出了一口心中恶气了。 只不过,此事过后,他们的处境也变得更加艰难了。西凉五品被血屠之事,自然也会令其他九黎大陆的宗门同仇敌忾。尤其是三朵金花的宗门与陆家,都会将自己视为必杀之人。 这帝坟开墓在即,白条鸡前辈却依旧没来……那光靠一位阎君,又如何能应对眼前的局面呢?! 到时候,自己到了帝坟边上,能不能迈步进去,那或许都是难如登天的问题。 话说回来……白条鸡前辈,你是真不靠谱啊! 还有许先生,你他娘的给自己画完道了,后面不就不管了?!你倒是联系联系白条鸡前辈啊,催他一下啊! 真的是令人头大啊。 不入帝坟,便无法搞清楚老刘的死因,从而寻找到破解之道。 更何况,小不点已经得到了大帝的血引机缘,他也是任也心中的选定之人。这不入帝坟,便等同于两人均放弃了此次大道争锋一事。 怎么办呢?! 任也苦思冥想许久后,心中便有了决断。 既然白条鸡前辈迟迟不来,那自己就只能找更靠谱的人了。 帝坟必须要去,且还不能晚去。既然要争,那就趁早。 其实,任也虽嘴上一直说白条鸡前辈不靠谱,但心里却是有数的。他也能猜出来,对方一定是遇到了极为要紧的事儿,且一定以为,自己还在九黎大陆蛰伏,并没有进入帝坟之中,所以才会耽搁一些时日。 毕竟在白条鸡前辈的视角中,那许先生是告知了任也等人,前辈不到,便不能入坟。所以人家也不知道这帝坟会突然开启,并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令人意料不到的事儿。 他既然有要事耽搁,而任也又等不起了,那就只能另寻他法破局了。 任也想通之后,便立马用意识呼唤腰间的蒋字令:“师兄,师兄!” “说!” 阎君的声音响起。 “我想了一下,还有三日帝坟就要开府了,我们等不起了。”任也思考一下:“若你返回冥界,那能否知会我师尊一声,令……令他派遣一些强者来此?” “按常理说,此计或许可行。”阎君思考了一下回道。 “什么叫按照常理来说?!”任也立即追问:“那不按常理又是什么?” 阎君稍作停顿后:“九黎大陆的帝坟机缘,乃是大帝道韵与天道联手下的一盘棋,意欲考验被选中的传承者。我若没来,那自不是局中之人;可我若来了,并一再为你护道,保你周全……那便已然是局中之人。近日来,我感受到天道的压制愈发强烈,我若强行离开,很可能会令天道降下差事,彻底被困此间,成为局中一员。不入帝坟,差事便无法完成,我自然也无法离开。” “……!” 任也闻言沉默。 “当然,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想,不一定就是真的。”阎君停顿一下:“你若让我走,我也能走的话,那便最好。可若是我要走时,接到天道差事,那在帝坟的最后争锋中,我就可能会受到某种约束。或者是,我走了之后,不能再返回……而此地秘境的路引之地,又都被仙澜宗把控,那情况也会很麻烦。” 任也眨了眨眼睛,思考半晌后:“受到约束,也比处处受限要强!三天,若是三天后帝坟开启,我要等的人还没来,那就只能依照此计行事了。” “嗯。”阎君重重点头,并沉吟道: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 “什么问题?” “……你要等的人,即便来了,那是否有能力护你进帝坟的问题。”阎君一针见血。 任也思考半晌,微微摇头道:“说实话,我也不知。不过,他是事先知晓,我要入帝坟,我要入无品之地的,并一口应下要为我护道。” 阎君听到此言,只微微点头,却没再多说什么。 …… 另外一间雅致的房间中。 任庆宁目光灵动地瞧着爱妃,正在上下打量对方。 许清昭目光平淡地瞧着她,只脸上带着笑意,沉默寡言。 这小姑子与嫂子已经在此尬坐近半刻钟了,且在之前的几日相处中,也没有太多的交流,只是双方都有意无意地在暗中观察对方。 天下最难处的关系,乃是婆媳关系,而第二难处的关系,或许就是这姑嫂关系了。 “咳咳……!” 庆宁捧着茶杯,故意咳嗽了两声,清了清嗓子。 “这茶很难喝吗?”许清昭笑吟吟地问道。 任庆宁眨了眨灵动的双眸,小嘴倍儿甜且开朗直白地回道:“嫂子呀,你和我哥什么时候要孩子啊?” “?!” 许清昭微微一愣,心说自己这位小姑子说话有些过于耿直啊,相当于女版的刘纪善。 她面对这种耿直之人,也是有着自己的相处之道的:“这子嗣一事……并非我一人说得算啊。呵,你哥或恐有些难言之隐,不太行啊……!” “噗!” 任庆宁听到这话,小嘴中顿时喷出一口茶水,并抻着雪白的脖颈,愣了好久。 许清昭内心早都咯咯咯地笑出了声,却故意露出了幽怨至极的表情:“无事,自己的苦自己知道便好。” “???!” 任庆宁憋了三秒,立马鬼鬼祟祟道:“那……那就没有考虑过吃点药吗?!” …… “轰!” 黑暗无尽的虚空之中,一道白衣身影疾驰而过。 他向下凝望扫视,片刻后直奔一颗瞧着极小,实则地域辽阔的星辰飞掠而去……